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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篇小說《迷失的天使》(15-16章)作者/王子游

  第十五章

  歲月蹉跎,終于,文革的十年動亂結束了。災難深重的中國老百姓等來了國家翻天覆地的巨大變革。新一代的黨和國家領導人擯棄了階級和階級斗爭的偏激觀念,為幾十萬蒙受不白之冤的老干部平了反,摘掉了全國幾千萬地富反壞右分子的帽子,廢除了對這個被壓迫人群及其億萬親屬的政治偏見。一個人的家庭出身和社會關系不再成為被社會歧視的理由。老楊被重新安排了工作,韓月嬌也獲得平反,恢復名譽,回醫院上班了。

  文革中的造反派頭頭們也大都得到了清算。當過市革委會付主任的耿大馬棒,因為指揮武斗和打砸搶造成人員傷亡,被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,坐牢去了。醫院的丁大尉的下場好多了,雖然被劃為造反派壞頭頭,但他畢竟是部隊轉業的老干部,又沒有命案在身,所以從輕發落,安排做了醫院的保潔隊隊長。上班時遇到韓月嬌,他又“老戰友、老戰友”的熱情起來,好像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似的。韓月嬌呢也不是計較的人,也都答應他,可是,不再邀請他去家里玩兒了。

  政治開始清明起來,中國進入了改革開放的新時代。

  同時被廢除的是荒唐的工農兵推薦上大學的教育制度,恢復了高考。莘莘學子們又重新獲得了大學深造的機會。1977年,楊建國憑著多年的刻苦學習,順利地考上了他仰慕已久的廈門大學。

  上大學要遠離家鄉,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去。楊建國對此感到非常的期待。

  回家去向父母告別,母親緊緊拉著他的手不忍心分離,千叮嚀萬囑咐。父親默不吭聲地為兒子整理和捆扎行李,綁在自行車上,送他去長途汽車站。他明顯地比以前蒼老多了,不到60歲的人已經白發蒼蒼!顯然,他最疼愛的長女的不幸,帶給他巨大的精神創傷。

  到了長途汽車站。時間尚早,兩人坐在車站里的茶座上。老楊在兒子面前第一次放下了父親的威嚴,像做檢討似的,對著顧左右而言它的兒子說:

  “兒子,我知道這么多年來,你對我和你媽有個心結沒有解開。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們。你姐她...唉!”說到這里,老爸的眼淚溢出了眼眶。

  楊建國臉一沉,沒有吭聲。

  “兒子,你已經長大,要自己離家出遠門了。有些話,爸爸心里埋藏很久了。今天必須告訴你,讓你知道大人的苦衷。”

  “你說吧。”楊建國面無表情。

  “你知道你媽為啥在文革時被安上‘臺灣特嫌’的罪名受迫害嗎?”

  “為啥?”這件事家里一直忌諱莫深,楊建國當然想知道。

  “你媽從小參加革命,雖然她的出身不好,但是她對黨,對革命事業,是忠心耿耿的??墒?5年肅反,她受到了極不公正的待遇。那一年,你媽所在的單位,收到了一封從地方上轉過來的檢舉信,寫信人自稱是你媽在揚州讀書時的同學,舉報說他收到一封逃臺反革命的信,在打聽韓月嬌的下落。于是,你媽的單位就把她抓起來隔離審查,罪名就是臺灣特務嫌疑。”

  “他們抓人有證據嗎?”

  “證據就是你媽那個同學上交的那封逃臺反革命的信。”

  一封信?一封逃臺反革命的信?這就是咱家全部不幸的根源?楊建國想到他媽媽謎一樣的身世,那個大人忌諱如深的家庭社會關系,就小心翼翼地問,

  “爸,媽媽家在臺灣有人嗎?”

  “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,至今都不清楚。”老楊接著說,

  “我是做保衛工作的,憑我多年對你媽的了解,根本就不相信她會是什么臺灣特務,這里面一定有冤情。于是,我就找到醫院,建議他們不要現在就抓人,先調查清楚。我說,我可以協助你們把事情搞清楚??墒?,醫院里要我避嫌,說我干預這事是要犯錯誤的。唉,那個年代,真是太左了!”老楊余憤未消地砸了一下桌子。

  “抓你媽的時候,正懷著你妹妹小梅。整整半年多,關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里,白天黑夜地提審、寫交代材料,吃了很多的苦。一直到快臨產了,也沒查出什么名堂,只好放了出來讓她生孩子。然后給了她一個‘臺灣特嫌’的結論,做了開除軍籍、發配回鄉的處理!”

  “真可惡!要么是,要么不是,還有什么特務嫌疑的罪名!”楊建國憤憤地說。難怪文革剛開始時那個叫丁大尉的領著一幫人來家里搜什么電臺,原來就是這檔子事啊!

  “你媽媽被關押起來的時候,你姐不到3歲,你才半歲,還在吃奶,整天哇哇地哭要媽媽。你奶奶硬是用米湯給你斷的奶。原來的部隊待遇也都取消了,你的琴方阿姨也走了,那段時間,我真是度日如年!”

  楊建國的眼眶紅了。

  “這時候,組織上找我談話,說,你是做保衛工作的,出身貧苦,工作出色。組織上正考慮重用你,調你去北京??赡憷掀努F在這種情況,肯定是不行的!不要說上調北京,你還能不能留在部隊都成問題。所以組織上希望你站穩立場,跟你老婆劃清界限,你還是有機會的。話說的委婉,實際上明說了,就是讓我和你媽離婚。”

  “你怎么說?”

  “我說我考慮考慮。”

  楊建國能理解父親當時的心情。他從小饑寒交迫,吃苦受罪,用血肉之軀拼殺了多年,才換來今天的前程,卻可能因為自己妻子的家庭問題一夜之間喪失殆盡!一邊擺明了是光明前途,一邊則可能是苦難深淵,這是一個多么艱難的抉擇!

  “我抱著半歲的你,攙著你兩歲的姐,去醫院探望你媽媽。那是一個很大的地下室,被改成了一個個的小房間,關著很多肅反進來的嫌疑犯,陰暗潮濕,密不透風。守衛只讓我們隔著鐵柵欄說話??吹侥銒寢屚χ蠖亲?,衣衫不整,蓬頭垢面地過來,我的鼻子好酸。你媽媽看到了你們,馬上蹲下來叫你們過去,隔著柵欄又摟又抱,又親又吻!許久,她站了起來,緊緊拉著我的手,大聲哭叫道,‘老楊啊!你不要管我了,你趕緊領著孩子們走吧!我的這一對寶貝就拜托給你了!我來世再報答你!’說罷,她跪在地上,咚咚的磕頭啊!”說到這里,老楊已是老淚縱橫。

  楊建國任由兩行熱淚在臉頰流淌,指甲掐進肉里,流出血來。

  老楊平靜了一下情緒,接著緩緩地說:

  “回來后,我左思右想。我明白,如果我離開你媽,帶你們走,她肯定是活不出來的,活著也是活受罪。我沒有選擇,只能和她在一起。想清楚后,我找到組織。我對他們說:‘領導,謝謝你們多年的培養和信任,給我這么好的機會??墒?,我現在身邊兩個這么小的孩子,老婆肚子里還有一個,還有老的要撫養,我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,我也不能為了自己就拋棄他們。請領導看著辦吧,還信任我楊田書,我就繼續好好干,不再信任了,任由你們處置。’”

  “爸,你真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!”楊建國激動地說。

  “說清楚了,心里也坦然了。我馬上做出決定,讓你奶奶帶你回老家,我帶著你姐。你們走后,我隔三差五地去看望你媽,安慰她,鼓勵她勇敢地面對人生。就這樣,我們挺過來了。”

  “爸,好樣兒的!”楊建國對他爸肅然起敬??床怀鰜?,這個整天鄒著眉頭、板著臉的小老頭兒,還是這樣有情有義的好男人!是他的擔當和堅實的臂膀,給了媽活下去的希望!

  老楊慢慢地喝了一口茶,接著說:

  “你媽放出來后,就被醫院除名了,遣回原籍,我也被迫從部隊轉業。領導念及舊情,起初安排我到蘇南市人武部當政委,我謝絕了。我說,穿了半輩子的黃皮,也穿夠了,我還是跟著孩子他媽走吧!于是,我們全家就下放到了楚城。你看,這么多年過來了,不是也沒餓死嗎?”老楊自嘲地說道。

  看著老爸布滿皺紋的蒼老的臉,楊建國心里很不是滋味。往事如過電影一樣在腦中閃過。從小家里人口多,生活拮據,老爸又是外省轉業干部,在機關里沒根基沒靠山,人又太實誠,免不了受人擠兌不如意,所以回到家里總是陰沉著臉,難得有個晴朗的時候。那時,楊建國最怕看到老爸的這張臉了。記得上小學時,有一回老師告狀告到家里,說他上課不好好聽講,還把抓來的蟋蟀放到同桌女孩兒的衣領里!他爸二話沒說,命令他站過去,把手伸出來,拿起小尺啪啪地劇打了二十下!手心頓時像發酵的饅頭一樣腫了起來,還得忍著不準哭!那天晚上,楊建國做了一個惡夢,夢見他爹變成了奶奶故事里講的那個托塔李天王,兇神惡煞地,舉起鐵塔要打他,嚇的他把尿都尿到床上去了。從此以后,他爹在他心目中就變成了這個形象。因此他爸一回家,他總是躲得遠遠的。

  可是他現在看著老爸的臉,卻感到非常的可親、可敬、可憐。他感受到,老爸這一路走來,承載著太多精神上和物質上的負擔!

  上車的哨子吹響了。老楊站起來,一邊拿行李一邊對楊建國說:

  “兒子,最后有句話對你說,你對你媽,還有你媽家里的人,一定要好好的。這些年,我們全家人因為你媽媽的家庭問題,受到了很多影響,你想當兵去不了,申請入團、入黨批不了,心里有怨氣,但是,你要想想,如果我當初為了這些顧慮而拋棄你媽媽,那你們就成了沒有媽媽的孩子,那才是最慘的!你知道嗎?”

  說到這里,老楊激動地顫抖起來。他為了對妻子負責,為了孩子們不失去媽媽,為了這個家庭的完整,無私付出了許多許多,他需要得到兒子的理解!

  楊建國忙上前扶著他,心里對媽媽和大舅奶的內疚無法言喻。是啊!沒媽的孩子像顆草,這還有什么好說的呢?

  老楊平靜下來,接著說,“我自己有時也為這些事情惱火,還老跟你媽發脾氣。甚至粗暴地干涉你姐的個人問題,鑄成終生遺憾!...還有你妹小梅,她在你媽肚子里吃了苦,腦子沒有你那么好使,又好哭,以前我脾氣急摟不住火時就會打她,你可千萬不要學爸爸,不要欺負她!聽見沒?”

  楊建國從小就討厭自己的妹妹小梅好哭、沒眼色,而且經常是家庭爆發戰爭的根源。老爹有時支使她干家務事,她老是一邊干一邊哭,像個苦果子似的。老爹本來在單位里就不爽,回來又看到這么個寶貝,氣就不打一處來??墒?,只要老爹一動手打小梅,老媽就會拼命地上去護著她,一邊護著一邊大聲哭叫:

  “你打吧,打死我們娘兒倆吧!我們不過了!嗚嗚嗚!”

  那個小梅呢也不跑,反而變本加厲地站在戰斗雙方的中間大聲地哭著,而且哭聲越來越大,鬧的像家里見到鬼似的。老爹氣急了,拳腳就真的全都落到老媽身上了。于是戰事越演越烈,結果總是老爹摔門而去,老媽摟著小梅傷心地哭泣,別的孩子則像耗子一樣,大氣不敢出,貼著墻根溜。

  現在楊建國才明白了,難怪妹妹愛哭,原來她是喝著媽媽肚子里的苦水出世的。而媽媽之所以這樣護著她,也是因為這個女兒和自己苦難的命運緊緊相連!

  楊建國一邊走,一邊使勁地點頭。

  汽車開動了,楊建國揮手讓老爸離去,可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地朝他招手。望著他那自小給人扛活壓駝了背的、肩負著家庭重擔的身影漸漸遠去,楊建國心里五味雜陳。這些年,他真的不容易!放棄了原來那么榮耀的官職和大好前程,跟著妻子來到貧困的蘇北,在單位里不受重用,在家里有那么多張嘴要養活,怎么能心情好!而這都是為了自己的一個選擇:一個忠實的愛人的選擇,一個善良的男人的選擇,一個值得依賴的丈夫和父親的選擇!

  可是,他又那么堅決地干涉姐的婚事。為的就是不讓自己的下一代走他的老路!大姐卻那么的像他,為了堅守自己的愛情,不惜犧牲前途與生命,結果造成了家里的巨大悲劇!

  這怎么能怪他們呢?這是過去社會的不公造成的!

  如果沒有階級歧視與迫害,這類悲劇就不會發生!

  楊建國心中油然升起了一句蕩氣回腸的銘言:自己釀的酒,再苦也要喝下去;自己選的路,再難也要走下去;自己背的擔子,再重再累,跪著爬著也要背下去!這就是男子漢最可貴的品質!就是他爸留給他的寶貴的精神財富!

  想著想著,楊建國覺得他徹底地諒解他老人家了,心里卸下了久壓心底的包袱。

  第十六章

  大學生活開始了。這是人的一生最寶貴的日子。文革使得莘莘學子們的學業中斷了十年,現在正是補回來的時候。作為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學生,大家的求知欲很旺盛,整天就是飯堂——教室——宿舍三點一線,勤奮地讀書。

  楊建國喜歡在圖書館讀書。而圖書館經常滿座,要早早去才會有位置。有一天,他去晚了,轉了一圈也沒找到位置??吹揭晃慌米约旱臅剂艘粋€位置,他就想過去蹭。

  那個女生眉清目秀,紅撲撲的臉蛋上有兩個笑靨,顯露出少女的純真,仿佛歲月的痕跡與她無緣,正在專心致志地埋頭于書本。楊建國覺得這張面孔很熟悉,好像在哪兒見過。他傻傻地站在她面前,捧書而讀。

  女孩兒感覺到了,抬頭瞄他一眼,知道是在等位置,就羞羞地說了一句:不好意思,有人了。楊建國連忙說:沒關系,我喜歡站著。大家就又埋頭讀書了。

  過了一會兒,突然有人輕喚:“陸小三兒!陸小三兒!”

  楊建國和那個女孩竟然同時回應!

  只見一個微胖的女孩兒,站在那兒愣愣地看著他倆。她奇怪地問:

  “哎?你這個人真有意思,我叫陸小三兒,你答應什么?”

  “我是陸小三兒啊?”楊建國也感到莫名其妙。

  “你是陸小三兒?!”這回輪到被叫的女孩兒莫名其妙了,她滿腹狐疑地看著他,“你也姓陸嗎?”

  楊建國底氣不足地說:“我,我不姓陸,我姓楊。我姐姓陸,所以,所以人家叫我陸小三兒。”

  “天哪!你真把我搞暈了。你不姓陸,卻叫陸小三兒?你說,你姐叫什么名字?你哪兒的?”叫陸小三兒的女孩兒咄咄逼人地追問道。

  “我姐叫陸金娜,我是從江蘇楚城來的。”不甘心被逼的步步退讓,楊建國反問道,“怎么,有什么問題?”

  微胖的女孩兒大笑了起來,“哈哈哈!陸金娜成了他的姐姐,有意思,今天上演真假美猴王了!”她一把拉過那個女孩兒,拍著她的肩膀,真假包換似的說,“這才是陸金娜的親妹妹,陸—金—婷!”

  楊建國忽然想起來了,照相館的周偉民說過,陸金娜有個妹妹,叫陸金婷!天哪,真有這么巧的事?

  “這么說我們是老鄉啰?”陸金婷瞪著一雙美麗的杏眼逼視著,疑惑地問,“而且,你還是我姐的,什么什么弟弟?”

  “是,是的,”楊建國憋不住心里的喜悅,“你姐和我以前是一個宣傳隊的。你是她妹妹?哇!太巧了!”

  “哦,我想起來了,我姐以前是說過,她在學校宣傳隊時有個小跟屁蟲,怎么怎么俊,怎么怎么乖,原來就是你啊!哈哈哈!”兩個女孩兒笑出聲來,引得周圍座位上的學生側目而視。

  “他鄉遇故舊,天涯若比鄰。歡迎!”說著,陸金婷伸出了一只至高無上的手。

  楊建國連忙輕握了一下,又觸電般地收回。

  “哈哈,兩個陸小三兒,這下有意思了!”微胖的女孩兒也大度地伸出手來,“我叫陳園園,請問貴姓大名?”

  楊建國握著她圓潤的手,“免貴姓楊,名建國”。

  “好,那以后就叫你楊哥吧!哈!這下好了,又多了一個帥哥老鄉!”陳園園顯得比誰都興奮,“來來來,我們擠擠坐吧!”

  楊建國非常高興:真是有緣,好幾年過去了,他居然在大學里和自己常掛心頭的陸金娜的親妹妹遇上了!想當初,他冒失地給她惹了禍,自己跑了,卻一直不知道后來發生了什么,他的陸姐姐是否受到了傷害?她過的怎么樣?內疚和擔心一直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?,F在,他可以抽空問問她的妹妹了。

  有一次,大家一起在食堂吃飯,楊建國鼓起勇氣問道:

  “陸金婷,你姐姐現在怎樣啦?”

  “很好啊。”

  “她還在農村嗎?”

  “沒有啊,她幾年前從農村被大隊推薦上大學了,現在已經畢業分配回楚城師范學院當老師了呀。”

  “是嗎?那真好!真好!”

  楊建國埋頭吃飯。

  過了一會兒,他又問:

  “那么她的,她的個人問題,解決了嗎?”剛出口,又后悔了。

  “什么個人問題?”陸金婷開始沒明白過來,接著又疑惑地問:“你問這個干什么?今后有機會遇到她,你自己問她吧。”

  楊建國不吭聲了。盡管很唐突,他自有問的理由。他不明白,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以后,那個姓夏的流氓主任還會推薦她上大學。

  廈門大學可以說是國內最美的大學校園,南校門旁就是著名的名剎南普陀寺,整個校園環繞廈門灣,背靠五老峰,依山傍海,美不勝收。校園大道被兩旁高大茂盛的鳳凰樹遮掩著,到了夏天,密集的花蕾像一顆顆火紅的寶石,盛開時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,襯托在綠葉上,印在藍天上,美極了!道路兩邊的教學樓和宿舍樓多為民國時代的舊建筑,褐色墻、紅磚瓦,中西風格結合。更有芙蓉湖邊許多雕像的點綴,古典而優雅。穿過校園就到了學校的沙灘浴場,是帥哥美女們顯肌露臀的戲水之地。沿著海濱大道漫步,藍天,白云,大海,極富浪漫情調,故有“談情說愛在廈大”之說。

  陸妹妹的出現,觸發了楊建國久久壓抑的芳心。他越來越覺得,她和她姐姐長的很像。不僅是楚楚動人的相貌,不僅是微皺眉頭、輕咬嘴唇的姿態,甚至是舉手投足,都那么相像,讓人覺得難以接近。尤其是那咄咄逼人的眼神,比陸金娜更嫵媚、驕傲,讓楊建國不敢正眼去看。他老想去找她,那是一種想找回陸金娜靈魂的沖動??墒?,他又沒有膽量。于是他采取迂回戰術,去巴結園園,隔三差五地請園園去吃好吃的,甜言蜜語地哄園園去約她。園園自然是心知肚明,落得做好人又得實惠,就心甘情愿地充當了紅娘兼燈泡的角色。

  可是,這種三人行的方式,使得楊建國和陸金婷的關系沒有一寸進展,陸金婷還是那么冷艷地高高在上,倒是園園對他越來越有意思了。陸金婷還有心沒心地故意開他倆的玩笑,慫恿他倆好!

  這樣的狀況維持了半年多,終于有了實質性的變化。

  有一天,陸金婷告訴大家,她姐姐要來廈門大學參加一個學術會議,順便看看她。

  聽到這個消息,楊建國充滿了期待。這么久了,他終于有機會見到自己的女神了!可是,他又非常怕見她,因為自己的那個心結。

  陸金娜來的那天,楊建國就帶著這種復雜的心情,去理發館認真地修理了一下自己,買了鮮花,跟在陸金婷和陳園園后面去火車站接她。

  陸金娜在視野中出現了。她還是那么玉樹臨風,卻又增添了大學女教師的優雅氣質。只是歲月的滄桑已經給她美麗的眼睛留下了尾紋。她沒有想到楊建國會出現在這里,而且和她的妹妹在一起!她驚詫地抬手指著楊建國,半響,叫了一聲:

  “三兒!你也在這里?”

  本來縮在女孩子們后面的楊建國,立馬跑上前去,把鮮花恭恭敬敬地獻給陸金娜。

  陸金娜接過鮮花,用手攬過楊建國,毫不吝嗇地給了他一個香吻。她用手拍了拍他的臉頰,笑著說:“長成一個大小伙子了!真帥!你也在這里上學?”

  楊建國把他和陸金婷邂逅的經過說了一遍,引得陸姐姐咯咯地笑:

  “我的兩個小三兒都到一起了,真好!姐姐請你們吃飯!”

  陸金娜的到來,讓楊建國像打了興奮劑一樣,歡喜無比。他和陸金婷一起,領著陸金娜到處游玩,南普陀、鼓浪嶼、白鷺洲、胡里山炮臺,逛遍了廈門的旅游景點。

  陸金娜從小到大沒有見過大海,她特別喜歡去看海。楊建國就每天黃昏的時候,陪姐妹倆去廈大的南門外,沿著海灘散步。

  像往常一樣,海灘上散落著衣物,很多人下海游泳。大人們領著孩子,迎著一陣陣海潮的到來,大呼小叫地去沖浪。遠處,一些勇敢的人在水中搏擊,他們的頭在海里時隱時現。

  陸金娜脫了鞋,赤腳站在海灘上,看著一浪高過一浪襲來的海潮,聽著富有節奏的濤聲,感到心潮澎湃,心曠神怡。她靜靜的站著,任憑海風一陣陣地迎面吹著,感覺就像是有一只溫暖的大手,在輕輕地撫摸著她飄逸的長發。心靈好像一下子被凈化了,多少年來積壓在心中的郁悶、憂傷和不快,轉眼消失的無影無蹤。突然,她大叫了一聲:“大海,我愛你!”沖向海邊,沖到水里,去感受飛濺起的雪白的浪花。

  受她的感染,大家也都沖到水里去沖浪,大聲地叫著、笑著、放聲歌唱著,像重新回到了孩提時代,無憂無慮地盡情享受著大海帶來的歡樂,感受著大海的寬廣和大海的博愛!

  是啊!當一個人心中裝滿了人世間的悲傷和憂愁時,多么需要大海那博大的胸懷的洗禮啊!楊建國懂得陸金娜的心。

  學術會議結束了,陸金娜快走了。一天晚飯后,她把楊建國單獨約過來。她要和他聊一聊。

  兩個人沿著海邊的椰林大道散步。皎潔的月光透過兩邊高聳的椰樹,星星點點地灑在他們身上。

  “三兒,你還好嗎?”

  “好,很好!”

  “學習跟的上嗎?”

  “姐,你就放心吧,班上前五名。”

  “哦。家里還好嗎?”

  “家里,家里……,就那樣吧。”

  陸金娜看出了楊建國的難言。她安慰他說:

  “三兒,我知道你家里出的事兒。你姐姐她……,唉!多好的人兒啊,在學校我們就是好朋友。這都是那個年代造成的,就不提啦,還是向前看吧!不過,你今后一定要好好照顧她。”

  “我會的。”

  “有時間我也去看看她。”

  兩人沉默了,繼續慢慢地向前走著。走累了,就在路邊的一個花圃中,找石凳子坐了下來。

  楊建國的那個心結一直沒有解開。他不知道自己多年前在陸金娜那里惹的禍。給她帶來了怎樣的麻煩?她又是如何化解的?因為心里內疚,一直沒敢說出來。他想,雖然陸金娜這次來只字沒提這事,但那是她的大度。他卻不能裝糊涂。這時,趁著她心情好,就鼓足勇氣小心翼翼地說:

  “姐,我一直想問你沒敢問:那次我走了以后,那個姓夏的沒有把你怎么樣吧?”

  陸金娜的臉色唰的變了。她輕咬紅唇,微閉雙眼,漲紅著臉,頭扭到一邊。

  楊建國感覺她明顯生氣了,心慌起來,忙接著說:

  “對不起,姐,我當時不應該跑掉的,我應該自己去面對的。”

  陸金娜猛地站起來,激動地說:

  “你留下了又能怎么樣?你留下來繼續打架是吧?啊?現在,你想知道究竟發生什么了,你真的想知道嗎?!”

  說著說著,就嚶嚶地哭了。

  楊建國站了起來。他過去輕輕地摟著陸金娜的肩膀,顫抖地說:

  “姐,對不起,真的對不起。”

  海面上飄來悠揚的歌聲,隨著柔軟的海風時隱時現。是鄧麗君的《何日君再來》,是從對面的金門島上大喇叭放過來的。這是過去臺海雙方宣傳戰留下的痕跡。

  楊建國擁著陸金娜,隨著優美而略帶憂傷的曲調慢慢地蕩著,蕩著。陸金娜把頭枕在他的肩膀上,抽泣著。慢慢地,她平靜下來。

  兩人重新坐回到石凳上。

  過了一會兒,陸金娜問道:

  “三兒,有女朋友了嗎?”

  “沒有。姐,我這輩子不想找女朋友,我要和你在一起!”

  “瞎說,別說傻話,姐是認真的。”

  “姐,我也是認真的!”

  楊建國確實說的是心里話。

  “不許胡說!”

  陸金娜破涕為笑地用手打了他一下,接著說:

  “姐把我們家的三兒介紹給你好嗎?”

  楊建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。他紅著臉說:

  “姐,你家妹高傲的很,咱高攀不上。”

  “放心,姐給你做紅娘。”

  “姐,我不要,我的心里只有你。”

  陸金娜嘆了一口氣:

  “三兒,別說負氣的話,咱們倆是不可能的,這輩子只能做姐弟了。我已經,已經,有人了。”

  楊建國的心頓時冰涼!

  兩人沉默地坐著。

  過了一會兒,陸金娜又說:

  “三兒,如果是這樣,你還愿意和我妹妹好嗎?”

  楊建國退而求其次地說:“姐,我,我愿意,只要能經常見到姐姐。”

  “不過,你要答應姐一個條件。你一定要把婷婷帶出去,帶出國去留學,不要再回來了,好嗎?”

  楊建國看著陸金娜憂郁的面容,帶著堅定。他知道,她是認真的。她希望她的親人幸福,不再經受和她一樣的遭遇,哪怕是萬分之一。而他義不容辭。

  “姐,你放心,我一定做到!”

  陸金娜的臉上泛出了微笑。

  “這么說,你同意姐給你們做紅娘啰?”

  “我,我,同意。”

  “哼哼,剛才還說要陪姐一輩子呢,才過去幾分鐘啊,啊?”

  楊建國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來:

  “姐,等到我們出去了,一定把你也接過去,照顧你一輩子!”

  “你這個小壞蛋,不要盡給姐說好聽的。你們好就好了!”陸金娜嬌嗔地用纖指戳了一下楊建國的腦門,笑了。

  陸金娜說到做到。第二天下午,陸金婷和楊建國把她送到火車站的時候,她向她妹挑明了:

  “婷婷,這些天,我覺得你和建國是天配的一對兒,你倆好了吧!”

  楊建國沒想到陸金娜會這樣直言不諱地說,心里狂跳。

  “什嘛?”陸金婷臉色緋紅,嚷嚷道,“我和他好?啥人啰,切!”

  “婷婷,不許這么說話!”陸金娜不高興了,接著又轉換了口氣,“你不喜歡他?”

  “喜歡他?”陸金婷不屑地哼了一聲,“切,什么好人!整天不好好學習,就知道唱歌跳舞泡妞,約女孩子吃飯!”

  “我冤枉啊我,唱歌跳舞那是班里安排的事,我能不參加不?”楊建國臉紅脖子粗地爭辯,“再說我泡誰了我,不就是約園園吃了兩次飯,約你們逛了幾次街,”他小聲咕嘰著,“還不是為了你。”

  陸金婷偷偷地笑了。

  “好了,婷婷。你和建國相識不久,還不夠了解他,對他有誤解很正常。姐認識他有十年了,知道他宅心仁厚,做人有擔當。你慢慢處就知道了。”

  “他那么好,那你跟他好勒。”陸金婷嘀咕了一聲。

  “什么什么?你說什么?再說一遍?”陸金娜提高了嗓門。

  “姐!我現在不想談戀愛。學習這么緊張,哪有時間談情說愛的!”說著,陸金婷斜了楊建國一眼,“再說了,他和園園不是很好嗎?‘楊哥,什么時候再請我吃飯哪,我想吃豬蹄兒了!’”她學著園園的腔調嗲聲嗲氣的叫著,學的自己都忍俊不住,梨花亂顫。

  大家都笑了,楊建國也跟著尷尬地笑著。

  “好了好了,不開玩笑了,”陸金娜打住了,接著說,“雖然姐希望你倆好,但婷婷說的對,現在你們的主要任務是學習,時間耽誤不起,一定要珍惜!”她又轉過身來對楊建國說,“三兒,姐了解你,情竇初開的,就喜歡漂亮女孩子!你要知道,我這個妹妹從小就眼界高,比我還高,不喜歡沒有志向的男孩兒。你要是不比她強,壓不住她,她是不會和你好的。所以,你一定要收收心,好好學習!”

  楊建國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。

  “好,就這樣吧!”陸金娜像領導最后做結論似的,一手拉著一個,把他倆的手握在一起:

  “我給你倆當紅娘,最后成不成看你們的緣分。但我希望,從現在起你倆能像兄妹一樣相處,在學?;ハ嗾疹?,互相幫助,共同提高!我知道婷婷就想出國深造,建國也要有這個志向,努力學習,爭取一起出去!建國,你聽明白了嗎?”

  陸金娜用力地捏了一下楊建國的手心。

  “姐,你放心,我一定不辜負你的心意,一定好好照顧婷婷,好好學習,爭取出國!”

  楊建國信誓旦旦地說。

  “婷婷,你呢?”陸金娜又轉身問她妹。

  “是啰!”陸金婷裝出一副不情愿的樣子。

  “好!那我就放心了!”陸金娜高興地說。

  列車員的哨子吹響了。大家依依不舍地互相擁抱告別。楊建國緊緊地抱了一下他的陸姐姐,覺得她暖暖的身體,把愛和寬容傳遞到了他的心上,使它漸漸地歸于寧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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